蒙尘珠 - 第159章

    他没有多少力气，这是他这辈过最的活了。尖锐的砂砾随着每一次的摔倒重重扎膝盖里、里、背上、胳膊肘上，任谁看在里都会觉得钻心地疼，他却仿佛没有觉一般，又一次次站起来，咬着破碎的，使尽浑的力气。他像一只孤零零地搬粮过冬的蚂蚁，搬着他这个躯远远承受不起的重量，一步一个血脚印地爬，不能停来，否则就会被铺天盖地的痛苦瞬间吞噬。没人知瘦弱如此的他是怎么挖一个可以容纳四个人并排躺着的坑，只睁睁地看着他跪在坑底，费力地挪着父母妹妹的尸，把他们排排摆好，父母一左一右摆着，间放着小小的妹妹，然后怜地笑着，拍净手上的血和泥浆，帮他们拉好衣裳，拨好发。就是脸……脸太脏了……不能这么脏。珠碧爬坑，满院满屋找到一条布巾，又爬到坑底去，给父母和妹妹了无生气的脸上的脏泥血净了，这才满意地坐在一边，失魂落魄地笑。父母和妹妹看起来比他净一些。他才是最脏最狼狈的那个。天已蒙蒙黑了。他突然想起来房间里有一只绣着“绮”字的布娃娃，那是他和妹妹最喜的布娃娃，他又费力地爬坑底，回房拿了那只布娃娃，妹妹怀里。“抱……抱着……”珠碧拍拍布娃娃，又拍拍妹妹的小脑袋，终于满意地嘿嘿笑了声。过了很久，笑意凝固在脸上，他又觉得缺了什么。于是把妹妹连带着布娃娃又从父母间抱起来，抱自己怀里，然后换自己躺了去——“我们……我们终于埋在一起啦，爹，娘……”暮四合。原本还亮着的天一晦暗来，像谁打翻了墨，得四野一片黯淡，天上疏星隐现，像珠碧困顿的眸，有一没一地眨着。多想永远就躺在这里，不要活了。可珠碧终究还是踉踉跄跄地爬了坑，跪在地上闭着睛，沉默无言地往坑里疯狂填土，一捧一捧又一捧，直到泥土彻底盖住了父母妹妹和布娃娃的脸，珠碧才终于敢完全睁开睛，然后看着坑底，坐在原地，抱痛哭！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啊啊啊——”“哈哈哈哈哈……”

    都没有了……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妹妹、没有人、没有尊严、没有人格。他又哭又笑，状似疯，在地上来去，抓耳挠腮，以抢地——活脱脱就是个又傻又疯的癫。“不对啊……不对啊！我……我还有小九呢……”把那一座座小山似的泥土堆都往坑里推，推完了，坑平了，趴上去拿自己的当犁耙，从这到那，又从那到这。平了，天蒙蒙亮了。后的屋空了，院前松的土地上多了一座新冢。冢上无牌无碑，没有人知是谁堆的，只在冢上散落着一朵朵无名小，风一，走了冢上的蒲公英。没有人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只仿佛听见好像有人说，在今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在村的歪脖老槐树看见一单薄的人影，严严实实地裹着灰扑扑的袍，轻飘飘地像个鬼影，笼在的晨雾里，步履踉跄地往村外的方向离去了。一开始没有人当一回事，直到天大亮了，有人沿路慌里慌张地嚷嚷着：“老朱秀才一家死了！老朱秀才一家死了！”众人赶慢赶赶去凑闹，唏嘘声里，一片惋惜。惋惜那个九岁被拐走不知落的少年，若是哪一天找了回来，该有多难过哟。珠碧裹着从家柜里翻来的袍，看这宽大程度，应该是爹爹的。他把自己裹在里，脑袋也随便扯了件衣裳罩着，缩着脖，除了一双睛，不敢把一丝肤在外。他得回南馆里去，得回去救小九。他上没有一钱，也没有人会愿意拉他一程，他只能靠双脚走，走了村庄，走过漫的郊野，日升又月落，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脚上穿着并不适合的破鞋，鞋面是暗红的，因为被血浸又涸，涸之后布鞋的，和鞋里的烂黏在一起，随着步履又撕拉开，鲜血又沁来，就这么如此循环往复，鞋面就越来越红，红到发黑。珠碧挨着路边边走，生怕被别人看见自己，只能像只过街老鼠一样，把自己的形一缩再缩，缩成一团，好在一路上路过的行人并不算多，大分都是荷锄笠的农人，都只是多看了他几，虽然对他颇有些好奇加嫌弃，但好在也没上来找他的茬，摇摇就走了。珠碧什么也不要了，什么也不求，不奢求结局如何，场多凄惨，他都不在乎了。现在他满心只希望能够顺利赶在萧启发一次癫之前，安然无恙把小九送走，只要他平安，那就好了。只是南馆在闹的荆都城里，他想安然无恙地回去，本就是痴人说梦。他其实也好了准备，只要留他最后一气回到南馆，怎么着都行，他所求的真的就仅此而已。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即便他已经很努力很小心地避开人，把自己一缩再缩，屏着气不敢冲撞任何人，可上的兜帽还是被人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