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 第37章 小年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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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年团圆

    车徐徐驶繁柳巷,沿途烟火飘香,男女老少的喧笑声不时从门

    车里,沈书月却什么也受不到,整个人好似仍置在那场暗的里,脑海一遍又一遍上演着纪嬷嬷所说的那段后来。

    那晚过后,罗玉素再也没有醒来,靠参汤吊了大半个月的气,还是去了。

    一个明明早便预自己时日无多的人,却没有留一封遗书,甚至连只语片言的代也无。

    而在她离开之后,她的死因再次被粉饰成了一段佳话。

    他们说,她是因丈夫意外猝逝,悲恸过度伤了,跟着去了。

    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女,在这场吃人的婚姻里埋葬了她短暂的一生,至死无人知晓她的痛苦,她的心事,她的向往与远志。

    这世允许她留的,竟只有一段颠倒黑白的风月佳话。

    纪嬷嬷说,她也不知夫人生前可曾想过自己的后事,可曾想过自己不在以后,小郎君会如何。

    站在夫人那,她希望在最后清醒的那段时日里,夫人是不小郎君的,因为这样的太痛了。

    可看着夫人走后,小郎君不哭不闹,沉默跪守在夫人灵前的小小的背影,她又希望夫人那满腔的恨意里,有那么一个角落留了一丝给小郎君。

    所以罗玉素殡那天,纪嬷嬷撒了个谎,将罗玉素生前读书写字常用的那方木芙蓉雕玉镇尺给了年幼的裴光霁,说那是他母亲特意代了留给他的。

    除此之外,纪嬷嬷也无力再为裴光霁什么。

    一个四岁的孩,目睹自己的亲生父亲酒后失足坠湖,在冰凉的湖挣扎、沉没,从至尾冷旁观,甚至过后整整一夜只字未与人

    无论于什么因由,于多大的恨意,对同住在一个屋檐的裴家人而言,这都是一件可怖到了极的事

    他们看裴光霁的神既厌又怕,就像在看一个恶鬼投生的怪胎。

    当然,对一生重誉的裴老太爷而言,就像儿殴打儿媳的“家丑”不可外扬,见父死而不救这样的恶逆之罪更要瞒得滴不漏。

    为了保全整个家族的声誉和将来,裴家知此事之人空前的同气连枝,从此,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仿佛都忘了。

    只是事可以忘,恨却忘不了。

    就像裴光霁的二叔裴敬严无法忘记自己从小因才学不及兄,是如何受到兄的打压,无法忘记自己连生育不顺,都要活在兄“成亲翌年便得了个灵慧过人的儿”的

    所以裴敬严趁机落井石,要把兄的儿、家产都抢过来,希望他在天上的兄好好看着他。

    而裴鸿山也没有忘了恨自己的亲孙,恨他让自己失去了悉心栽培多年的,恨他断绝了裴家重振的希望。

    所以明知裴敬严在打什么主意,裴鸿山还是同意了此事,宁愿将来给房另过嗣以续香火,也无法容忍这样的孽继承房正统。

    这个家里,只剩一个亲人会用心疼的目光看向裴光霁,会摸着他的脑袋,对他说:“不怕,有祖母在。”

    送走裴光霁,是秦秀君的决定。

    这个家,对这个孩只剩利用、恨毒、异样的光和无尽痛苦的回忆,她不敢想,倘若这个孩继续留在这里,将来会成什么模样。

    所以秦秀君将裴光霁送去了自己的娘家,地临州偏远一带的抱县,请娘家人代为抚养,偶尔过去看看他,每年过年再接他回家。

    就这样一直到十年后,裴光霁十四岁那年,秦秀君自大限将至,将裴光霁唤回了临康。

    临终之际,她对裴光霁说,去考功名吧,只有功成名就,他才能将母亲的财产从二叔那里收回来,只有成为裴家的主事人,他才能将母亲的坟从这个肮脏的家,从那个恶鬼边迁走,让他母亲得到真正的安宁和自由。

    沈书月不知,十四岁的裴光霁是如何看待祖母这番临终嘱托。

    但她想,她理解了这位老人家当年的用心。

    她是要在临走之前给裴光霁留一枚可为之努力前行的锚,让他不至于在失去最后一个亲人后,彻底沉没在人生无望的汪洋里。

    沈书月终于明白,为何裴光霁那样一个看起来淡泊名利,与世无求的人,会为了考取功名这样夙兴夜寐,苦读经年。

    也终于迟迟听懂了裴光霁那些曾让她不解甚至误解的话。

    车直直向前,沈书月前的画景却在飞速倒退,回闪过这些日的一幕又一幕。

    临康市心街,她和裴光霁吵架那天,他对她说:“你有多了解我,可知我为人品,可清楚我底细,就敢随意为你?”

    他说:“我不知你为何认定我将来会与你求亲,我此生,绝无婚娶的打算,你往后不要再说这些惹人风议之言。”

    他说:“我并非你的良。”

    原来那并非他拒绝她的托辞,他是当真自认不堪为良,他的人生筹划里,也是当真从未有过成家这件事。

    状元巷沈宅照前,细雨飘飞的那天,他上前来为她撑伞,她问他:“裴光霁,你杀过人吗?”

    原来他的沉默闪躲不止因为心虚,更是因为难以启齿的不堪。

    青竹巷裴宅门前,曲韵去向他致谢赎刑赎籍之恩,说自己不知如何回报的那天,他说:“曲姑娘已经回报了,曲姑娘此番事迹传扬甚广,这世间许多困厄的女听闻后,或都会因曲姑娘而多一分希望,这世也可能因此少一分不公,此我等共所愿也。”

    原来那也不是什么客的场面话,他是真心期愿这世间遭受苦难的女能多一分希望和公正,不要像他母亲那样。

    而他为曲韵写诉状,在论辩会上设局,举全城读书人之力,务要将崔景恒绳之以法,又何尝不是因为,靠践踏蹂躏女来宣自己庸碌之恨的崔景恒,就是这世上又一个裴敬谦。

    ……

    时至今日,在这么久的动摇和不解之后,她好像终于懂得了裴光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懂得了他的所言所行究竟发心为何。

    可这懂得,怎竟会这么重,这么沉。

    沈书月满疲惫地坐在车里,像被沉甸甸的石压迫了心脏,说不一句话来。

    状元巷东宅,卧房,榻上的被褥叠起来码到了床角,两衣橱敞着门,里皆已空无一

    吴伯一面收拾,一面回望向一旁清着衣的守心:“郎君真打算就这么一声不响搬走了吗?”

    “不是一声不响,郎君肯定要与沈姑娘当面代过,租钱也得结清,只是先收拾行装。”

    “可要我说,也未必沈姑娘知了那些事就会厌弃郎君,来赶郎君走啊!”

    “郎君搬来这里,本是为了防备崔郎君再有后手,昨日崔郎君的鞫决已经来,判了刑,择日便会被押解离城,郎君原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至于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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