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为囚宠(gl 纯百) - 第四十三章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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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明远将那份文书,轻轻搁在紫檀木书案上,而后,用指尖向前推了推,恰好停在苏瑾手可及的位置。

    “林家的置权,”他开,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听不喜怒,唯有一尘埃落定后的静默。

    “给你。”

    苏瑾的目光落在纸封面上,那上面端端正正盖着刑的朱红大印,印泥尚新,朱砂的颜在午后透过窗棂的光线,红得刺,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父亲说这话时,表也很淡。

    可苏瑾知,这“寻常”之,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波澜。

    他在刑大堂的暗室里,被人用包铁的短生生打断过三

    如今每逢雨天气,旧伤仍会隐隐作痛,呼都带着滞涩。

    他的膝盖,在漫的牢狱岁月里,早已落,如今走路虽无异样,但久站或天气转寒时,便能看步伐间的微不可察的僵与迟缓。

    还有那右手的指,那只曾写令先帝都赞叹不已、冠绝朝堂的瘦金小楷的手指。

    在狱,被人用两块糙的方木夹住,反复砸断过两次。

    虽然后来接续愈合,日常握笔无碍,可那笔走龙蛇、力透纸背的骨与神韵,却再也寻不回来了。

    他此生,都写不从前的字了。

    他有千万个理由去恨。

    有足够的资格,将林家的每一个人,都踩最肮脏的泥淖里,碾碎他们的骨,听着他们的哀嚎,来祭奠自己这一年多暗无天日的苦难,和那些永远无法挽回的失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将那份承载着林家三十七命的文书,用最平常的姿态,推到了女儿面前。

    苏瑾低,目光凝在那份文书上。

    纸的封面因反复挲而边缘微卷,手是一冰凉的

    刑的大印端方凝重,朱红的印泥似乎已经透了,却又在光线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文书里的容,她不用翻开,也能猜个大概。

    从权倾朝野、如今已成阶囚的首辅林辅,到那些或许连面都未曾见过的旁支远亲。

    从养尊优、曾对她颐指气使的正房夫人与姨娘,到那些懵懂无知、可能连“苏家”与“仇恨”都分不清的庶孩童……

    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段人生,密密麻麻,一行行,一页页,排列在这薄薄的几页纸上。

    生杀予夺。

    荣辱浮沉。

    皆系于此。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移动,最终停留在封面的右角。

    指腹,那片淡褐的、因伤而留的旧疤痕,恰好,蹭过了那方朱红大印的边缘。

    微凉的印泥,混合着纸张糙的纹理,过疤痕凹凸不平的表面。

    一极细的、鲜艳的朱砂红痕,被蹭了来,蜿蜒在淡褐的旧疤之上,像一新添的、诡异的伤,又像某隐秘的、血的联结。

    林清韵。

    这个名字,一定也在其

    此刻,或许正被这方沉重的大印压在面,朱砂的红将她名字的最后一笔洇染、模糊,几乎要看不真切。

    “我不急。”

    苏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书房几乎凝滞的空气。

    他摘鼻梁上的镜,轻轻搁在文书旁边,向后,靠宽大的椅背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女儿低垂的脸上。

    “你慢慢想。”他说,语气里有一将一切付的信任,与一沉的、不易察觉的疲惫,“想好了,再告诉我。”

    苏瑾伸手,指尖微微发凉。她拿起那份文书,手比想象更沉。

    她没有翻开,只是将它握在掌心,受着那份象征着权力与裁决的重量,透过纸张,沉沉地压在她的手心里,也压在她的心上。

    她站起,对着书案后的父亲,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

    腰弯去的弧度标准而克制,如同她这一年多来练习过无数次的那样。

    然后,她转,握着那份文书,走了书房。

    “吱呀,”门在后轻轻合拢。

    她在廊站住了。

    午后的光有些晃,初的风依旧料峭,穿过回廊,拂动她月白的衣袂。

    她抬起,看向那棵陪伴苏府数十载的老槐树。

    光秃秃的枝桠间,不知何时,已悄然冒绿的叶苞。

    细小,脆弱,却倔地撑破了枯裂纹的树,在微寒的空气里,瑟缩着,颤抖着,却也生机地,宣示着天的到来。

    她没有停留,握着袖那份沉甸甸的文书,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穿过了垂门,走过了的、刚刚修复完好的甬,径直来到了后园。

    园里,修缮的痕迹还很新。

    但墙角一丛丛鹅黄的迎,已迫不及待地绽放了。

    细的枝条上,缀满了一簇簇金黄的小,在依然荒芜的园景,亮得灼,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碟细细碎碎的金箔,泼洒在这片刚刚历经劫难的土地上。

    她停脚步,怔怔地看着那丛迎

    记忆,像一只不请自来的、顽劣的雀鸟,猝然啄开了某个被她小心翼翼封存的角落。

    是去年冬天,那场多年不遇的大雪之前。

    她刚刚从一场来势汹汹的挣脱来,还虚弱得厉害,每日清晨起咙里仍会忍不住咳上几声。

    那天,兰不知从哪儿摘了几枝黄的迎在了林清韵梳妆台那只天青人耸肩瓶里。

    稀疏的几朵,却给沉闷的室添了一抹鲜亮的生气。

    林清韵晨起,坐在镜前,由着兰为她梳理发。

    目光偶然掠过那瓶,她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其一朵柔。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一问,对着窗外廊的方向,轻声说。

    “她今天……还在咳吗?”

    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一丝慵懒和糊。

    正在为她绾发的兰明显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小问的是谁,忙不迭地答。

    “回小,阿苏早上是咳了两声,不过听着比昨日好些了,嗓音也清了。”

    林清韵从镜瞥了兰一,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镜自己的倒影上,仿佛刚才那句询问,只是不经意间,被窗外溜来的一缕寒风带的、无关要的呢喃。

    苏瑾闭上睛。

    她不愿再想。

    用力地,想要将这段无谓的记忆从脑海驱逐去。

    可那几枝在瓶的、鹅黄的迎,那抹在冬日沉室显得格外明亮的颜,那个人指尖时细微的动作,以及那句轻飘飘、却莫名钻她心底的询问……就是不肯从她脑海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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