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枝 - 第十六章别走

    梦里已是一片火海。

    姜媪躺在床上，忽而如焚，忽而如坠冰窟，背上钻心的剧痛，如毒蛇般啃噬着每一寸肌肤，缠每一奔涌的静脉，一路蔓延，啃噬着四肢百骸，将她狠狠拽炼狱般的煎熬里。

    她死死咬着牙，牙关却止不住地发颤，攥被褥的手指，早已失了力气。

    意识在痛不生破碎飘摇，恍惚间，竟撞回了年少时的褒国王。

    光自琉璃瓦倾泻而，落在汉白玉石阶上，父皇立在阶，朝她张开双臂，笑得明朗：“昭儿，来，父皇抱你举。”她咯咯笑着扑过去，被稳稳托举过肩，骑在他颈间。

    风掠过耳畔，父皇的发丝蹭得她发，低望去，母后立在廊上，怀抱着皇兄，小家伙扭着闹：“我也要父皇抱，旷儿也要骑！”

    一刻，画面骤然碎裂。

    她重重趴在地上，膝盖与掌心血模糊，鲜血渗石板纹路，蜿蜒成刺目的红。

    青熙的声音自落，字字如刀：“一个质院里的贱婢，能给九公主当骑，是你的荣幸。”

    她跪趴在地上，看着自己被日光拉的影，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一幕，万箭穿心，猝不及防。

    父皇僵在门前，浑满箭矢，他张着嘴，似在呼喊，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见。母后立在城楼之上，风卷动衣袂，一步踏虚空，纵坠。

    耳边的声响错撕扯，番碾过她残破的心神：

    是父皇溺的嗓音，掷地有声：“朕的昭儿，是这天最尊贵的小公主，无人能及。”

    转瞬又被青熙刻薄的奚落狠狠碾碎，字字割：“一个贱婢，能给九公主当骑，是你八辈修来的荣幸！”

    “父皇——母后——”

    她想嘶吼，咙却被死死扼住，发不半声响。

    火光，父皇与母后并肩而立，朝她伸手。面容模糊，可那双手她永生难忘——父皇的掌心宽厚温，母后的手指纤细柔。

    她踉跄着上前，朝着虚空伸手。

    积攒了许久的泪终于决堤，她闭着，声声梦呓带着泣音，虚弱又绝望：“父皇母后……是你们来接昭儿了吗？”

    “昭儿好想你们，昭儿好疼……浑都疼……你们带昭儿走，好不好……”

    她在空茫里抓挠，什么也碰不到。

    一旁的英浮猛地攥住她伸向虚空、不断摸索的手，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祈求，字字泣血：“别走。”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阿媪，别走。”

    她浑然未闻。双闭，泪自角落，漫过太，隐鬓间。

    依旧喃喃不休，糊不清，唯有“父皇”“母后”，还有那个他熟悉的字——“昭”，断断续续飘来。

    英浮将她的手握得更，低，额抵着她的额。她的呼急促而灼，扑在他脸上，得他眶发红。

    “别走。”他再一次开，声音低哑，绝望哀求，“阿媪，别离开我。你若走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不知是否听见，她的手指忽然猛地攥住他，力大得惊人，死死抓着他的手掌，间糊唤了一声，分不清是“殿”，还是“英浮”。

    英浮没有松手。

    就这般握着，额抵着额，呼缠，谁也不肯放开谁，谁也不愿放过谁。屋昏暗，唯有床一盏孤灯，火苗轻颤，将两人的影作一团，难分彼此，再也拆不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