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青醒得很早。
旅馆的窗
透
来灰蓝
的晨光，楼
隐约传来扫帚扫过
泥地的沙沙声。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
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简单地洗了脸。
她把那件黑夹克拍平整，把帆布袋里那
东西重新收拾好。
她觉得既然已经回到了这座县城，不去见一趟季柏，她这几年所有的起伏就少了一个收尾的句号。
早晨八半，商业街刚苏醒。
卖包
的铺蒸笼里冒着白气，修车铺的铁门刚刚拉开，卖早餐的大妈正把一筐油条从三
车上搬来。
程青从街
走来的时候，和四年前一样低着
踩着地砖的
隙走。
她脊背
得笔直，步伐匀速，像一把
鞘的刀在泥地面上平稳地移动。
她走到“刺青”店门。
门是开着的。
一楼店面的灯亮着，那几张挂在墙上的纹
手稿依然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猛虎、青龙、骷髅。
柜台旁边的藤椅空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
气的茶，像刚才还有人坐过。
程青在店门前停了一步，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纹机和颜料瓶，没有看到人。
她正要抬脚跨过门槛，后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那
声音她太熟悉了。
鞋底踩在泥地上的节奏，像某刻她骨里的节拍
。
程青转过。
商业街的早晨，太
正从东侧低矮的楼
边缘探半边脸。
逆光里，一辆灰的旧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门开着，一个
大的影正靠在驾驶座旁边的车门上。
他穿着一件黑的短夹克，里面是
灰的t恤，领依然拉得很低，
那条从锁骨蜿蜒而上的、青黑的蛇形纹。
他的发稍微短了一，比以前更利落，颌线条被晨光勾勒得锐利又清晰。
他嘴里叼着一
烟，烟亮着一暗红的火光。
他没有
，只是
着滤嘴，微微偏着。
他透过那层淡薄的晨雾和升起的香烟白雾，直直地、毫无遮拦地看向她。
那
神让程青的脊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钉住了。
四年了。
整整四年。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
她以为可以冲淡他眉骨间的冷厉，冲淡他盯着人时那像审视猎
般专注的目光，冲淡他
里那
随时可以碾碎一切的压迫
。
可她错了。
他的神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那冷带着一近乎残忍的审度，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
她在看她是不是还完好、有没有破损、值不值得他重新抓回手里。
可在那片冰冷之，程青看到了一丝极快的东西。
那东西快得像闪电掠过面，让她几乎以为自己看了。
有一炽的、带着某压抑了很久的活
的温度，在底
像暗火一样灼了一瞬。
最后被他面无表
地压了去。
季柏靠在车门上，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
烟灰落在他黑
鞋前的路面上，他也没有弹掉。
程青站在“刺青”店门，隔着一条街大约七八步的距离和他对视着。
早晨的商业街上，有路过的电动车
着喇叭从两人
间穿过去。
有遛狗的大爷牵着金
慢悠悠地走过，好奇地看了看僵在原地的两人，又走开了。
那些来来往往的背景噪音，像被隔绝在了某层无形的玻璃罩外面。
她站在那里，迎着季柏的目光，那双死鱼里没有任何躲闪。
四年前，她在他的目光会垂帘、会低、会
张地攥住衣角。
可现在的她，只是微微抬起
迎接着他的审度。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程青，你回来了。你还活着，你站得笔直。
季柏把烟从嘴里拿来，在车门上灭，随手弹路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关上了面包车的门，转过，朝程青的方向迈开了步。
他带着一懒散的、像散步一样随意的步调。
可他那大宽阔的形在晨光里向她
近时，依然带着那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
他在程青面前站定，比她还一个。
他低，目光近在咫尺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细看她每一寸眉。
“发剪了。”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那特有的沙哑，和四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短了。”程青说。
“瘦了。”
“嗯。”程青答。
季柏的目光顺着她的脸往
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来，落在她那双睛上。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程青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显微镜的标本。
然后他又开了，语气里带着一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还知
回来？”
程青的心
漏了一拍。
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依然抬着看着他：“我没欠你钱了。五十万本金，五万利息，我找人打你卡里了。”
季柏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神依然冰冷，却在这句话落去的瞬间，变得有些不可测。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扯一个微笑。
“谁跟你说……我是为了那五十万在等你？”
他的声音低沉的像从
腔里碾来的。
程青的睫剧烈地颤动了一。
她想过很多重逢的可能。
他可能会拿冷漠来晾她，可能会嘲讽她，也可能直接转走人，把她当成一个无关要的过客。
可她没有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这句话像一颗被投
平静湖面的石，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打
了她
心准备的那层冷静外壳。
她没有说话。
季柏也没有继续说。
他垂着，把她那利落的黑夹克、那把短发、那双不再躲闪的睛，完整地收了底。
然后他侧过，用朝“刺青”店的大门方向微抬了一。
“去再说。外面风大。”
他率先转过，推开店门，走了去。
程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扇半掩的玻璃门里。
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在旅馆里对着镜练习了那么多遍的镇定和淡然，在这一刻好像忽然失效了一
分。
她能控制自己的手不抖，能控制自己的表不崩，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那心声沉重而有力，像一只困兽正一一地撞击着她的腔。
程青了一气，抬起脚，跟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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