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曌八岁丧母之后，在言家过得不好。
周婉死了，但言家还是言家。周家想接走言曌，言国华不让。外面已经传开了——说他
轨
死发妻，连带苏曼卿的名声也臭了。如果周家再把孩
接走，等于坐实了他死发妻、苛待嫡女的名声。那时候公司的
价已经在跌了，合作方都在观望，怕周家和言家撕破脸影响项目。即便是横着一条人命，每个人考虑的都还是自己的利益。言国华不惜对簿公堂也要把言曌的抚养权握在手里。言曌才八岁，法律天然偏向亲生父亲。两家最终没有闹到那一步——周家没有胜算，周鹤亭也不想让言曌刚死了母亲，又看见亲人互相撕咬的样。
没了妻约束的言国华跟苏曼卿公开双
对。苏曼卿俨然一副言夫人的模样。
言国华不再回家了。整栋别墅里只有言曌和从小照顾她的保姆。言国华对她不闻不问。言曌开始慢慢意识到，自己在言家待
去只会慢慢废掉。周家才是她的依靠。但言国华
本不让她和周家走动，她连给外公打个电话都有佣人在旁边听着。
十岁那年，言曌了一场车祸。车撞上护栏，她的
被卡在变形的座位面，送到医院之后医生说只是轻微骨裂，休息两周就能好。言曌躺在病床上，盯着天
板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周家的老
家来医院看她，她拉着家的手说了一句话：“我的动不了了。”她的其实能动。但她把声线压得很低，
眶也泛了红。老家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了
。
那份医疗报告是周婉生前留给她的人脉
的。周婉在时，对医院里几个医生护士都很好，那些人还记得周婉。言曌让保姆偷偷打了一个电话。第三天，诊断报告改成了“神经
损伤，可能永久残疾”。舅舅周明远从海外专程飞回来，到医院的时候言曌正坐在
椅上，两条盖着薄毯，脸
苍白。周明远蹲来握着她的手，指腹
粝，手背上有青
。“曌曌，舅舅带你走。”
第二个月是周鹤亭的七十大寿，宴请了许多名
。寿宴设在周家的老宅，宾客盈门，政商两界来了不少人。言曌穿着素白的裙，被保姆推着椅现在宴会厅门
。她穿了一
素白的小裙，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琵琶比她还大一些，她抱着的时候
一截细白的手腕。满场宾客看见她坐在椅上，都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说：“这就是言家那个孩？”
宴会厅另一侧的角落里，十五岁的孔令则靠在一
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果
。他是跟着父亲来的，对这
场合提不起什么兴趣——满场的人都在寒暄、敬酒、
换名片，和他没关系。他低看了一手表，又抬看了一台上，正在盘算什么时候能走。
然后言曌被推到了台前。
她低调弦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后
来，她伸手别回去，动作很轻。孔令则端着杯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坐在椅上的女孩拨了一弦，清脆的弦音穿过满场低语，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收了过去。她弹的是《寿亭侯》，手法稚
，但指法
净，每一拨弹都不多余。弦声在宴会厅里飘着，像在
面上划了一
，涟漪慢慢散开。她弹完之后抬起，对周鹤亭说：“外公，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想跟您回家。”
周鹤亭把她连人带椅揽
怀里的时候，宴会厅里响起了掌声。孔令则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果还没喝一，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他看着那个坐在椅里的女孩，她苍白着脸，却
直腰背，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公主。他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只觉得寿宴前半段那些无聊冗
的环节好像都退远了，只剩她——一个坐着椅弹琵琶的小女孩，像今日寿宴唯一一抹亮。他又看了一她的，心里冒一个念：这么好看的女孩，却动不了。有些惋惜。
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把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转跟着父亲了宴会厅。他的脚步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很多年后，他还会想起这一幕。想起那天她低拨弦的样，想起那缕碎发从她耳后落的样，想起她直腰背坐在椅里的样。可他一直不知她的名字。直到她大了，健全的言曌骑着机车现在孔老太太的寿宴上，他才把这两张脸对上。
满场宾客都说，言曌好好一个女孩，八岁丧母，如今又瘸了，肯定是言国华苛待独女才导致的。言国华那两年在圈里名声烂透了，苏曼卿和他一起被钉在耻辱上，走在哪里都有人戳脊梁骨。言国华再不敢提抚养权的事。言曌终于有了安稳的家。
回到周家的那天晚上，言曌对周鹤亭说了实话。她坐在椅里，两条蜷在裙面，低着。“外公，我的没事。是装的。”
周鹤亭看了她很久。灯光照着他白的发，他脸上那些细细密密的皱纹像涸的河床。他没有责怪她。他蹲来，替她把毯盖好，摸着她的说：“曌曌，你得对。”
周家开始替她打掩护。医疗报告、复诊记录、外人问起来时统一的径——周家是医疗世家，这事得滴不漏。从此言曌在上圈层
销声匿迹，传闻都说她被周家送国治了。没有人知她其实哪儿也没去。她住在周鹤亭的书房隔
，每天看书、练字、学商战，从十岁学到二十岁。
她在椅上坐了十年。那十年里，她见过言国华在宴会上避着她的目光，见过苏曼卿挽着别的男人的手臂从她面前走过，见过言澈远远地看着她。她一次都没有站起来过。她等的是有一天，她不用再坐回去。
言曌从回忆里
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攥得很
，指甲陷掌心里，留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她已经好多年没有想起这些事了。她松开手，慢慢呼一气。明天去看母亲，她要在墓碑前面，把那些话好好说来。那些她八岁那年就该说、却一直没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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