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星 - 第124章

    张繁弱第一次看见谢安哭。

    她泪的时候安安静静，没有发任何声音。

    仿佛天地俱寂，她的声音也跟着消散在缥缈的静谧里。

    一只手还搭在李承影脉上，徒劳无功地注灵气。

    她知这样没有用，但她依旧在。

    这不像谢安，但又是谢安。

    张繁弱不忍。

    “斯人已逝，你节哀顺变，不要浪费灵气了。”

    他在谢安面前蹲，搜刮肚掏自己知的所有安往嘴边堆叠，到嘴边时却只能吐最拙劣的言辞。

    “我在维持他的枢不腐，已经维持六日了，再有一日就可以放重明峰的冰棺里，沈曦已经答应把冰棺借我用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思路居然也很清晰。

    张繁弱目瞪呆：“然后呢？他的魂魄呢，还能还魂吗？”

    谢安摇：“他一死，神魂就不知所踪，我已去信照骨境，让玉帮忙寻找，孤魂也许会飘往那里。”

    只要去了照骨境，她就有把握把对方的魂魄找回来。

    张繁弱：“可是、可是……就算如此，他躯早已重病不堪，魂魄又虚弱难容，就算找回魂魄，躯也能维持原样，还是没法相吧？”

    谢安：“所以我要去北海之极，它离冰墟不远。那里有一味灵蒲草，可以修补魂魄，加上照骨境的九幽凌霄，也许能起奇效。”

    张繁弱：“这又是《大荒拾遗记》里记载的？”

    谢安：“不，是我在大翮游仙里曾见过的。”

    张繁弱：……

    他想说大翮游仙只是一场幻境，里面的记忆也许都是她凭空生来，劝谢安不要过于伤心走火了。

    但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大翮游仙里见到师尊陨落，来之后也随之收到师门事的消息，这其冥冥牵系，不能不说有些玄妙。

    离梦城主穷尽一生创造来的大翮游仙，也许的确还有不能参透的幽微天机。

    思及此，张繁弱也犹豫起来。

    然后他就看见谢安抬望来，面茫然。

    “每次我将人放在很重要的位置时，那个人最后好像总会以不同形式离开，是不是我命犯孤煞，注定连累他人？”

    张繁弱的心猛然揪。

    他大声：“当然不是了！李承影他本来就不行，你认识他的时候不是早就知他命注定有这一劫，若没有你，他死得更快呢，多活了这些日，又能跟着你到走走，他若是泉有灵，不还得谢谢你吗？”

    “还有谁？我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吗，哦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抱歉是我冒犯了……”

    他抓耳挠腮，悻悻。

    谢安嘴角微微扯了一。

    张繁弱大叫：“你笑了，你看你都被我逗笑了，好了好了，别难过了，天无绝人之路，你想去冰墟是吧，我陪你去！”

    谢安摇：“你不行。”

    张繁弱不服气：“有动手的我不上，在旁边给你递刀总可以吧！”

    谢安：“你也是我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事。”

    淡淡一句，却让张繁弱忽然定住形，气陡然把睛熏红，有不自在地左顾右盼，最后伸手搭在李承影另一只手上。

    “我也来帮你吧，多个人总会更快一些。我不怕死，也没家累，陪你去冰墟，大师兄也不会反对，方师叔如今落不明，刘师兄又赶过去了，就算你不说，赤霜山也要派人过去的。”

    谢安：“如果连方清澜他们都失去联系，冰墟之行必是凶险棘手，世间难及。你或曹随去了也只是送死，一场注定送死的行程没有任何意义。”

    张繁弱咬牙：“你现在说话是一委婉都不懂了吗？”

    谢安叹了气，垂睫，微红角像胭脂没有抹匀，却无端惹人怜惜。

    纵然张繁弱知谢安比他想象的，甚至比他自己都要心志定，他仍是忍不住会生这样的怜惜。

    他也忍不住会想，这世上是有谁不愿生来就安逸享乐，无非天意人，总有人需要不停于刀山火海之间奔波，一趟又一趟与缥缈莫测的命运对抗。

    “对不起。”

    陡然又心的张繁弱反过来歉赔罪。

    “可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就算我是个废，总也能帮你挡一挡吧，当年你事的时候我没赶上，这次，我不想再……”

    他说不去，圈也红了。

    “所以我一起去。”

    声音在门响起，沈曦随之。

    “冰棺已经准备好了，你将李承影带过去吧，有我的手令，还有张繁弱和曹随在，不会有误，冰墟我也必须去一趟，明白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将方师叔他们带回来。”

    谢安还是摇：“你也不能去，赤霜山需要有人坐镇，你比任何人都明白。”

    沈曦平静：“我可以将掌教传给曹随。”

    张繁弱：“……曹随知他要接这个手山芋吗？”

    沈曦没理他，只看着谢安：“你虽剑仙，但你也知，方师叔他们一行人，修为在你我之上者比比皆是，照样全军覆没杳无音信，此行敌人不容小觑，多一个人，自然就多一份把握。”

    谢安：“我不是一个人，朱鹮前两日已经来信，说他来此途遇见碧君，便一路尾随而去，发现对方要去冰墟，让我去冰墟会合。”

    沈曦他们虽未见过朱鹮，但都从她知这么一位妖修。

    张繁弱酸：“难怪，人家是妖修，你现在也不当自己是人了，自然觉得他比我们更亲近么！”

    谢安：“还有，沈曦，我想请你帮我，在我走后，时常来看看李承影，为冰棺注灵力，维持他躯壳的生机，其他人修为不足，反受其害，只有你亲自来才行。”

    沈曦看她一：“好，我答应你。”

    “多谢。”

    说完这句话，谢安倍疲倦。

    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劈成两半，一半随着李承影的尸陷彻骨冰凉，一半又还抱着希望，还能与沈曦和张繁弱冷静理智地谈。

    仿佛割裂，晨昏分离，整个人都有些如置梦境的恍惚。

    她似乎看见李承影听见张繁弱的话之后，一面温温柔柔地笑，一面又趁机握住她的手占便宜，说我们安怎么不是人了，她的手柔若无骨可和呢。

    她定了定神，那张一动不动宛若沉睡的脸正贴着她怀里的衣裳，手里的冰冷也一再提醒残酷的事实。

    啊，是了。

    谢安木然地想，李承影已经死了。

    世上再没有那个表里不一又装可怜的人了。

    张繁弱和沈曦不知何时悄然离开。

    暮西斜，这间小屋如被天光遗弃。

    所有无措和悲凉不必再掩饰。

    她慢慢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