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琅琊旧梦(古言-剧情向-北齐皇室的ai恨情仇) - 第十二章妆台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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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城·东柏堂

    梧桐叶经了秋霜冷雨,早已失了往日的葱茏,一片片枯卷着坠在青石板上,铺了满院。夜风穿堂而过,裹着秋的枯槁与凄清,钻过半开的窗棂。

    不见面的日里,元玉仪渐渐冷静来,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想起他在东柏堂的每一个夜晚。他笑起来时尾会弯,但笑意从不烈。那双看着她的脸,也看着她的反应,看她有没有他预料的表。他夸她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三分满意,不是满意她这个人,是满意她足够乖。他说“你倒与旁人不同”,这句话她当时听着心了半拍,现在想起来,那语气和他在猎苑上说“孤何时禁过陛”是一个调。掌控局面时的从容,居的施舍。

    她又想起猎苑那野猪朝他们冲过来时,他把她护在,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痛哼从间溢来。那一刻他没有算计,没有审视,没有看她有没有他预料的表。那一刻他只是把她在怀里,用自己的挡住了獠牙。

    他到底是在意她的命,还是在意他手心里所有的死活?她不知。她只知这两可能都说得通,而她没有勇气去验证。

    她有时候想,他要是没那么好就好了。可那些好偏偏发生过,好到让她忘了问自己,这好是给谁的——是给元玉仪,还是给一个足够乖、足够柔顺、合他心意的女人。

    她望着檐的雨,一滴一滴往坠。她数那些滴,数到忘了自己数到了第几滴。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将烛火得晃了晃。她伸手拢住那一小簇光,掌心微温。这温度她认得。她收了手指,像攥着什么不肯放的东西。正在烤火的人不会问什么是温。她不知,也不能问。

    又是一日午后,元玉仪立于廊。院仆役正打理一株新移栽的木芙蓉。此从南梁远而来,一日三变,朝如凝雪,午似胭脂,暮若红,开得孤绝凄艳。秋风一轻颤,仿佛随时会碎。

    “这真奇,一日能变三。”

    “再稀奇有何用?南梁来的木,哪受得住邺城的秋寒,多半熬不过这个冬天。”

    “熬不过又如何,王府与东柏堂奇异草还少吗?大将军心装的是天,怎会为一株草木驻足。死活于他,本就无关要。”

    “话虽如此,咱们也得小心伺候。万一他忽然记起,追究起来——大将军素来待严苛,薄寡恩。”

    “谁说不是呢。生得那般俊,又文武双全,偏就风暴戾。”

    几句闲话轻飘飘散在风里。元玉仪没有转,只是将目光从木芙蓉上移开,落在阶一片枯叶上。一日三变,他今日兴致时,视她如稀世珍宝;明日厌弃了,便一文不值。这些旧事她早有耳闻,每个都是轰轰烈烈开场,冷冷清清收场。她能东柏堂,能得片刻荣,本就架在他多又薄上。

    风卷起一片芙蓉,落在她鞋面上。她没有拂,只是低看了一,然后收回目光,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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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熬了三日,一晃已是七日。澄依旧音讯全无,连句话都没让人捎来。东柏堂终日门扉闭,死寂得如同一座坟茔。秋意骨,木枯败,连风声都静得瘆人。

    门外忽传来细碎拖沓的脚步声,再无往日的轻谨。两个洒扫侍女捧着铜盆,懒散地走过回廊。那几句低语压得极轻,可在这死一般沉静的东柏堂里,字字清晰,如针扎元玉仪耳

    “哎,你瞧着没?大将军的奏折,连着好几日都不往这儿送了。从前他在时这院里灯火通明,多闹,如今冷清清的,半人气都没有。”

    “这还用问?自然是回王府享天之乐去了,那才是正经过日的地方。那个女人,不过是个没名分的外室,新鲜劲儿过了呗。他不来才好呢,不来咱们多自在。”

    “我原先还当她是特例呢,瞧大将军前些日黏她的模样,还以为真有多盛,也不过如此。”

    “特例?权倾朝野的渤海王,连皇帝都要仰他鼻息,王府里什么女人没有。不过是一时兴起拿她解闷罢了,也就她自己当真。如今玩腻了,连人都懒得来了。”

    两人走到院的石桌边,索铜盆歇脚。往日里元玉仪总瞧着她们笨,叮嘱过侍别苛责,如今这份善心全成了笑话。

    “说起来,咱们如今当差可太轻松了。往日活阎王在,大气都不敢,如今那个女人失了,端茶送慢半拍,她也不敢发作。”

    “之前她还总替咱们在澄面前说好话,现在看来,啥用没有。”

    “可不是嘛,方才我去添茶,她就呆呆坐在镜前,脸惨白。我故意慢了半盏茶的工夫,她连句呵斥都没有。”

    “前几日我还跟阿碧打赌,说她定是个例外,大将军迟早会回来的。如今倒好,捎个信都没有,人人都笑我蠢。”

    “说到底,还是大将军风薄幸,对谁都是一时新鲜。没名没分的,真当自己是主了?”

    “嘘,小声些,别叫里听见。”

    “怕什么,就是个街上捡来的。没了大将军撑腰,她什么都不是。”

    几个侍女三言两语,伴着嬉笑渐渐走远。秋风卷着残叶扫过廊,院落重归死寂。

    元玉仪坐在镜前,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镜里那张脸没有表,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掐了掌心,留一排浅浅的月牙印。她知她们为什么那么刻薄。“以为她是例外呢。”“不过是一时兴起。”这两句准地扎她心里。她以为的,原是旁人一场随时能醒的闹剧。她甚至不敢想这些天他到底在照顾孩,还是在王府左拥右抱。她忽然觉得恶心,恶心得想吐。

    夜愈沉,元玉仪僵卧榻上,辗转反侧。门外守夜的侍女久不闻室动静,料定她已睡熟,胆越发大了。一人打着哈欠:“安安静静,连个传唤都没有,偷空眯一觉都没人。哪像前些日澄每晚在这儿,咱们得整夜竖着耳朵。”另一人捂嘴偷笑:“可不是嘛,先前里整晚那么大动静,隔着门都能听清。也亏她得妖媚,能把澄迷得连守那么多天,也算破了东柏堂的记录了。”“嘘,小声,被听见咱俩都没命。”“怕什么,她早睡死了。澄要来早来了,没来就是忘了呗。得再好,侍寝那么多回,连个名分都没给,怎比得过王府里的正妃——那可是堂堂公主。”“说得也是,之前好几个好歹还收回府了,这个一直关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坐牢呗,跟咱俩一样。”

    两人推搡着低笑,声音渐渐飘远。

    元玉仪躺在一片漆黑里,一动不动。她从来不是什么温婉的女,她早该门把她们狠狠打一顿。可澄说过,安分守己,才会好好待她。她恨这境——明明一尖刺,却要光棱角,装成一朵无害的;明明心有烈火,却要在人前烧成一汪。原来最痛的,不是澄的薄,不是侍女的嘲讽,而是她连一回真正的自己,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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