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与娘子 - 劫奁

    史净渊已然离世，苏令婉犹记，二人自幼相识，青梅相随。是她年少微末之时，倾心所念。那段懵懂意，虽因彼此各有婚嫁暂且搁置，几经世事辗转，终又重逢相守，共度一段安稳岁月。

    当年她孤携辞儿走投无路、无家可归，是史家念及净渊旧，恻然收容。不介怀她携弱女寄居，赐她们一方安院落，予一世烟火安稳。这般恩，苏令婉铭记于心，分毫未敢轻忘。

    可她绝不会沉湎丧夫之悲，困于哀愁无法自。来日漫漫，辞儿的婚嫁归宿需筹谋，腹孩儿将来的教养立，连同她们母女三人暮年依托，桩桩件件，皆与史家门第兴衰休戚与共。

    史家底蕴绵，房嗣史昱安心端凝，宇不凡，前程大有可期。府本是门第安稳、秩序井然，唯因净渊骤然亡故，横生变故，阖府用度支应一时窘迫拮据。她手尚留有早年苏氏陪送妆产，若肯暂私财，纾解府急难，待史府重整纲纪、门第重振，她与女自可承史家荫庇。既能为辞儿谋一门面良姻，护腹稚安然成，亦可为自与一双儿女，筹余生最稳妥的安之路。

    苏令婉素来心志韧，从不坐困愁城、束手待毙。

    这日午后，她屏退近侍女，独自去往书房。

    苏令婉不绕虚礼，推门而，径直落座案前。

    彼时史昱安正伏案批阅文牍，眉峰敛肃，气度沉冷，全无少年郎的浮躁轻佻，沉稳远非常人可比。他抬眸淡淡看来：“母亲骤然前来，不曾命人通传，不知所为何事？”字句平淡，却暗疏离与诘责，暗斥她行事失礼。

    苏令婉声沉敛，从无赘言：“史府乃京望族，门第煊赫，声名远播，自有世家面需得维系。自你父亲亡故，你与二叔至今，尚且扛不起史家的千斤重担。”

    史昱安握笔的指尖微顿，抬眸淡淡一瞥，语气从容不迫：“母亲莫非是顾虑府用度，心生拮据之忧？”

    “我一衣无缺，从不缺银钱。真正陷困局的，是整座史家。”苏令婉直言破。

    史昱安神未有半分波澜，缓缓开：“母亲苏氏，苏家昔年经商富庶，早年亦曾借史家旧势立足。如今自立门数载，家底殷实，本就是理之。

    我有心撑持门，却分乏术、力有不逮；二叔天谨小慎微，只求安稳自保，更不肯轻易动用私产补贴族。”

    苏令婉：“我知府的难，今日前来，便是打算为史府破局。我手边存有丰厚私产，足以填平府亏空，支应阖府上一应日用运作。”

    “母亲为史家妇，腹又怀史家血脉，为府纾难解困，本就是分本分。”

    史昱安语调平稳，话锋却缓缓一转，“反而辞儿婚事悬而未决，苏氏一族的仕之路也步步维艰。仅凭母亲一人的妆奁私产，纵使能解燃眉之急，却再无余力周全辞儿婚嫁，更无从为苏氏仕途铺路借力。”

    苏令婉念及苏家商贾，素来为人轻慢、饱受歧视，侄儿年少有才，却于数年前被轻易调离崇京，仕途辗转困顿、举步艰难。念及此，她心底更添几分清明——史昱安素来心思沉、谋定后动，断不会白白受她私产相援，此番必是早已算定利弊，要与她逐寸周旋、论价制衡。

    史昱安继而缓缓续：“祖母有心，促成我与沉家联姻。沉家世代簪缨，沉老掌家阅历沉、通晓世，素来待辞儿存有几分面，这也是两家常年好的基。

    可沉家看似名门门第未倒，实则里日渐颓靡，外，旧日底蕴早已消磨大半，格局终究受限。何况沉家闺阁女素来势，一旦定婚约，往后行事受其掣肘，这般买卖，得不偿失。”

    苏令婉眉峰骤然蹙起，一时竟辨不透他话语的用意。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辞儿则截然不同。她若得丰厚妆奁，兼有沉家旧名傍，温和顺柔，又与我自幼相识，青梅相伴，本就是天作之合。”

    听闻此言，苏令婉望着前少年清冷沉的模样，心底怒意渐生：“我全数私产皆可动用，你亦心知沉家早已式微。所谓沉老爷的些许照拂，不过是空泛面，并无半分实际助益。”

    “所谓沉家谊，于我而言，刚好。”

    苏令婉未料他这般步步，冷声：“你未免贪心过甚！”

    史昱安神不改，淡然回：“我这般筹算，皆是为史家全局考量。”

    “你自幼明政佛院修习，久承释家教诲，怎会全无分寸礼法？辞儿乃是你名义上的妹妹。”

    史昱安眸微凉，语气淡漠：“你不过是后史府的继母，我尊称一声母亲，未必便真认作生母。至于妹妹二字，我从未这般认定过。”

    苏令婉一时默然，久久无言。她心清明，辞儿世尴尬，年岁渐，婚事本就坎坷难择；而前这位继，容貌气度、心智手段，皆是人龙凤。她抬手轻覆腹新胎儿，清楚，自己早已与史家荣辱相连，再难。

    她咬牙定声：“辞儿名私产，皆是我多年为她攒的嫁妆，是她后半辈唯一依仗，绝不能挪去填补史家空缺。她的妆奁财，只可随她嫁夫家，保她一世安稳无虞。”

    话音落时，史昱安周冷冽气韵渐渐松弛，清冷眉间，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笑意沉沉，藏着不可测的算计，“这是自然。”

    他应答太过脆利落，苏令婉反倒一怔，一时未能回过神。她心有不甘，又补言：“京世族言可畏，可辞儿尚幼，万万不能落人实，被人诟病觊觎兄。她日后需得良人庇护，守住全副嫁妆，方能有一世安稳归途。”

    不等她再多思虑，他抬眸直视她底，语气利落决绝，毫无拖沓：“儿定当竭尽全力。时日无多，还望母亲早决断。若是应允，我自会亲自往祖母跟前商议定夺。”

    苏令婉一时语，心重石悬，半未曾落地。几番对谈拉扯，她从到尾，皆被这少年步步牵引、拿。最终只得默然起，满心愤懑，愤然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