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睡温柔税 - 云岚来的那天

    云岚来的那天，天气异常晴朗。

    连续几日的雨终于散去，天空是那洗涤过的湛蓝，光毫无遮拦地倾泻来，照得机场的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瑶瑶站在接机，眯着睛看着人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其实不该来。还没有恢复，小腹依然隐隐作痛，走路时总觉得脚发虚，像踩在棉上。医生说要静养，少走动。但云岚在电话里的语气不容拒绝：“地址发我，剩的你别。”

    于是她来接云岚了，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外面了一件凡也的旧外——随手抓的，门时才意识到是他的。领有淡淡的洗衣味，已经快散尽了。

    她没换。

    等待的间隙里，她想起叁天前的那个清晨。

    那是另一声音。不是机场里平稳的广播和行李箱的嗡鸣，不是旅客重逢的笑语或孩的哭闹——是短促、蛮横、带着金属质的叩击。指节直接砸在门板上，力重到门框都在震颤，防盗门发沉闷的回响。

    瑶瑶从床上弹起来。小腹的钝痛让她前黑了一瞬，她扶住墙，指甲划过冰凉的胶漆，稳住形。

    她从猫看去，心脏几乎停。

    不是上次那个穿不合西装的年人，也不是后来那个青纹、脖颈盘着恶龙的年轻人。这回换了两个更年轻的，一男一女，都穿着夹克，男的双手兜，女的抱着平板，表像在等电梯一样寻常。

    瑶瑶没开门。她后背抵着门板，觉到木纹硌着肩胛骨。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飘：“谁？”

    “凡也先生的担保人是吧。”女声不不慢，吐字清晰，像银行客服念开场白，“新来的业务组，个回访。开门吧，叁分钟。”

    “他不在。”

    “知。找你。”男声接话，粝得像砂纸，带着熬夜和烟的沙哑，“上回那个最低还款，凡也先生是通过第叁方渠临时凑的，对吧？那边渠问过了，资金来源不净，我们老板很不兴。”

    瑶瑶的手指抠木门边缘。指甲盖泛白，木屑扎里，她觉不到疼。

    不净。

    凡也从家里骗来的钱，在他父母那里是“儿急用”，在他嘴里是“先周转一”，在债人嘴里就成了“脏款”。她想起他每次家里要钱打电话时的样——压着嗓，躲台，背影绷，声音放：“爸，项目真的急需，就这一次，不为例。”

    不为例。

    她当时坐在沙发上，抱着cky，听着那些话，什么都没说。

    “那份还款，债主收了。”女声依然平静，像在朗读一份没有的说明书，“收不代表认可。凡也先生签的合同里有一条，还款来源必须合法合规。第叁方借贷、向亲友隐瞒用途的借款，都算违约。违约要本金的百分之叁十追加罚金。”

    她顿了顿，平板上了几，隔着门报一个数字。

    瑶瑶没听清是多少。只听见那个数字的位数——五位数，近六万——比她上次看到的总额还要多好几万。那迭被她压在屉最底层的合同，上面的数字又涨了一截，像瘤。

    “你们……”她咙发，声音从嗓里挤来，“上回不是说好了，最低先还着，后面再……”

    “上回是上回。”男声打断她，依然不带绪，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这个月政策调了。老板说了，要么本周把违约罚金先结清，要么车先押过来。凡也先生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们只能来找你。”

    瑶瑶张了张嘴，说不话。

    她想起凡也的“我来理”。想起他那句“车我不能丢，丢了更麻烦”。想起电话里他压低的烦躁和刻意放缓的“乖，相信我”。他确实理了，用父母的血汗钱理了——然后呢？然后他被项目追着跑，被导师着改论文，被她发消息“别拿这个烦我”，心安理得地以为所有烂摊都已填平。

    他不知，他填的只是一个坑。

    旁边还有更大的裂在蔓延。

    “我不当担保人了。”瑶瑶听见自己说。

    声音细得像蛛丝，像秋天傍晚挂在窗框上、一碰就断的那。但她说来了。她后背抵着门，在发抖，小腹隐隐作痛，但她说来了。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女声轻轻笑了一。不是轻蔑，不是嘲讽，是公事公办的陈述，像律师宣读判决书：“瑶瑶女士，担保书是你本人签的，护照复印件是你提供的，面签视频里的是你本人。法律上，你就是连带责任人。你不想当，可以。要么把债全清了，要么去法院起诉凡也诈骗，证明你也是受害者。”

    起诉。诈骗。

    这些词从她嘴里吐来，像碎冰渣，一粒一粒砸在瑶瑶脸上。她从来没把这两个词和自己联系在一起过。她只是签了个字，只是喜一个人，只是以为可以解决一切。

    她倚着门慢慢坐来。地板的凉意透过睡渗肤，尾椎骨硌在瓷砖上。cky跑过来，凉的鼻尖拱她的手心，一一她的指节。

    她毫无知觉。

    “……我没有钱。”她说。

    “那就让凡也先生联系我们。”女声说，“他不是在念书吗？奖学金补贴多少，打工能赚多少，我们算过。他能还，只是不想还。你替他撑着，他当然乐得清静。”

    这话像刀。

    不是那明晃晃劈来的刀，是细的、锋利的，准地扎瑶瑶从不敢细想的地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帮忙”，是在“共渡难关”。她从没想过，她的“帮忙”只是让凡也可以更心安理得地逃。

    门外传来脚步声。那两人似乎准备走了。

    临走前，女声又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周降温记得加衣”：“对了，周我们还会来。你考虑清楚，是自己想办法把这笔罚金填上，还是让凡也先生亲自跟我们谈。他不谈，车我们肯定要收。车收了，一步就是走法律程序——那会儿他档案上会不会多什么，我们不好保证。”

    脚步声消失在楼尽。

    瑶瑶在地上坐了很久。

    久到cky从焦急变成安静，最后趴在她脚边，发细小的、担忧的呜咽。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昏黄，楼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她摸手机。

    不是打给凡也。

    她开那个最近几天频繁联系的对话框。像是一片海，是云岚在加州拍的，太平洋的灰蓝，浪碎成雪白的沫。上面是她昨晚发的一条“明天几的飞机”，对方回复了航班号。

    她往上翻。

    翻到更早之前的语音通话记录。最的一通打了四十七分钟，是四天前的夜。瑶瑶缩在被里，听着云岚那边清晨的鸟鸣，说她很害怕，说cky病了，说凡也很久没回家了。

    云岚没说话，只是听。四十七分钟里，她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全是“嗯”“我在”“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