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虹扬霄 - (六)

    青草鬱鬱，清香绕峰。

    离开重霄峰后疾行数个时辰，青霄终是落足于虹来峰上。然而因着神识大、远超此峰峰主数阶，又未刻意收敛气息的缘故，青霄的拜访几乎是在须臾间便引起了虹来峰上所有生灵的觉察。

    不稍片刻当有小仙前来迎接。

    心了然此事，青霄便也再无动作，只飞快打量起周遭景緻，盼能将识海里自与兄谈开始便紊杂不已的心绪稍作平息。可当他佇于一小山之巔，眸里收熟稔不已的层山嵐海之际，往事仍然如溯回。

    不似他重霄峰日夜的晴雨会随他心境所变，自少年诞世后的五十多载，他曾无数次踏上虹来峰，而此向来一片景绵延，似在彰显着少年始终无忧的天。然本当这般无惧成的少年，终是被他给离了战青峰、离了仙界，退去仙力，孓然一人于凡界闯多时。

    可多年过去，岁却仍未如他所预期地磨去两人的念想，只单单加了他的难熬、甚还让少年选择那般事。

    ──昨夜那孩还替你炼製了件极品仙。

    ──当然，用的是本命血。

    思及至此，青霄直双乍然刺痛，向来不着喜怒的神依旧，可修眸却驀地被赤充斥，他本人尚无所觉察，意识闔的瞬间，便先听一声短促的惊呼自前方传来，「二哥！」

    ……虹儿？

    耳畔收一清越好听的嗓音，反应过来之时，青霄心神俱震，旋即难以自制地重新开展帘。而这一睁眸，果真于不远瞧见少年那俊秀影，更在一瞬，对方已闪至了自己跟前。

    「二哥……你怎么了？你的双怎么了？」

    少年脣开闔，吐的字句犹珠玉落盘，清亮悦耳。青霄望着他，霎时间并无真正会意过来对方的问句，恍惚间只瞧着前这人修立、眉如远山，比起二十多转光前便已风姿毓秀的容顏，此刻少年周之气更多了几分经风霜打磨过后的淡然疏离，不似畴昔。

    比之陌生与抗拒，青霄将对方的变化收底，顿时只觉无比心疼。更如若青季最初始的反应一般，从来敛沉稳的他亦不禁质问──在仙与药仙那，少年到底经歷过甚么？

    可还不及青霄多想，青虹见他不答话，眸底的赤却驀地更加郁沉然，似乎认定了他正竭力压制着大的不适，语气愈发显得焦灼慌：「二哥，还好么？很痛么？我……虹儿这有临行前药仙赠予的百草丹，你快些服用！」

    边语速极快地将其药的效用细细讲解，边迅速自乾坤袋掏一通翠绿的瓷瓶，少年毫不犹豫地便打算将放偌大仙界亦仅有三粒、而他这便是当一粒的百草丹取，念着药仙临行前叮嘱自己那非至要时、万不得用的警惕，心底却只想着若青霄服了，那无论现他面临的是如何的剧痛，应当都能安然度过的念。

    ──他若无事，那便足够。

    少年本无法想像失去青霄的可能……那光景、那将令人窒息难熬的光景，别说真正地于他面前发生，单单是在识海揣一二，都已然让他到宛若碎心裂骨般的疼，他又怎可能让它成作事实？

    可令青虹未曾料及的是，甫青霄听罢他所言，却是倏地反手将药粒送回瓶，随后：「此等药虹儿且收着，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早在先前少年那声短促的惊呼过后，青霄便发觉了自己的异状，只不过当时被少年这些年来的转变所引，一时岔了神；此刻望着那明显非是凡的药粒，了然这百草丹恐怕是集结药仙多年修为的结晶，更是那人对自家弟弟的疼，是以他极快地运转起真气过腑穿经，不消多时，那抹刺的赤竟真是缓缓变淡，最终逐渐褪去，只留一双修眸淡然，墨比曜石。

    随后，凝视着少年担忧的神态，几乎意识地，青霄手便探上了青虹柔的发，轻：「好了……没事了，别担心。」

    语落，只见青虹怔愣半晌，如在消化这顷刻间顿转的境况，而后似是终于意识到青霄已然无事、以及自己先前的失态，少年俊秀的面容再不肯抬起，只微敛着眸，让青霄无法轻易探得他的心绪。

    青霄见状，鲜见地轻勾脣角，神间却带上了微不可察的温柔。

    只觉现这般，也好的。

    离开重霄峰后他不断思索，反覆思忖着该如何才能重新走少年心底，二十多载的失联，让他并无把握那曾与自己日夜形影不离之人，迄今会是如何的模样；甚在与兄那番谈话前，他本已作了这一去凡界、便是百载的定夺，甚为此修习了了此前未曾及的一门净心法，只希能拋却纷扰，来年见得少年与佳人共结亲缘之际，亦得风轻云淡，朗声祝贺。

    可到底是他修为不足，无以彻实地到断、捨、离。

    是他执念太，在那孩的事面前方会一步错、步步错。

    若他真能到放，又缘何如此轻巧地便被兄几句话语给动摇心神；若他真能行至超离，又缘何在踏上虹来峰时、在忆及二人畴昔之景时、在重又瞧见那皓月影时，会心绪赫然骤动，险些任那净心法反噬己？

    ──他早该晓悟的，早在四十转岁之前，甫见到方诞世的少年之际，即落了因果、致了应然。

    现，纵不得说是幸事，可因着方才险些走火的变故，他窥见了少年眸底与面上皆尚不及遮掩偽装的纷繁神，孺慕、信任、憧憬、担忧、思念，与……让他心惊、亦心动的沉恋慕。

    既是如此……青霄想，既是少年终究与自己以命系命、神魂相牵，那彼些曾令他十足介怀与顾忌之事，再不及他的安好重要。

    而他，也想凭心恣意一回。

    「怎么了？真吓着了？」思绪一通，青霄遂不曾止探抚青虹墨发的举止，仅边宛若解释似地开，同时掌的动作越显轻柔，「前阵修炼了新的心法，方才一个不慎才险些反噬，现在已经无事了……为兄很好。」

    「虹儿呢？这些年来可好？」轻巧使力便抬起了那緻面容，青虹本还沉浸于万千窜的思绪间竭力爬梳几许脉络，可青霄这猝不及防之举，教他顿时与男面面相望，尚不及无措，又率先撞对方那一汪潭。

    不问修为、不问所成，他问他可否喜、可否委屈；只希他是否康健、是否安好。

    修眸俊顏、玄袍英姿，与这一贯温柔溺的碰与问候──

    一切恍如当年。

    注意到此，青虹微窒，先是了藏于宽大袖袍的手，抑了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神态，这才轻：「……虹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