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章 飞雪

    绍兴十二年，立冬。

    这一年的天气格外冷，顾荇之离开金陵往北，一路上已经遇到了两三场大雪。

    今夜公主与单于大婚，北凉人的营帐里燃起了篝火。围坐了一圈王公贵胄们觥筹错、言笑晏晏，多是一派乐的气氛。

    靠女换取和平的法，顾荇之向来不齿。无奈皇命在，他只能以有恙推脱，早早地从主帐回了自己的睡帐。

    伺候的人来，替他了盆火炭，依然驱散不了漫天刺骨的冷。

    他拢了件大氅，行到门，举看着天上一孤月。

    离开金陵已经三月了。

    这期间其实故友一直与他有书信往来，告知一些朝要事。可是上一封来信，至今已经半月有余。

    顾荇之推算过，半月前正是重节，那一天是南祁皇室每年一次的祭祖礼。

    届时，皇帝会带领皇室宗亲和朝廷重臣，前往金陵郊外的皇家寺庙灵隐寺上香祈佛。

    若是因为祭祖一事繁忙不能联系，顾荇之倒也能理解。

    只是不知为何，他每每举目南望，总会觉心惴惴。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雪，伺候的小厮烧了个手炉递给他，让他帐去坐，当心着凉。

    顾荇之这才回过神，握了握帐幔上已然冻得僵直的手，应。

    大人！

    细雪纷飞的远，邈远地传来阵阵急促的蹄。

    来人一风雪，藏在围脖和毡帽之的脸透着寒风割裂的脆红。他勒一跃，脚因为久的骑坐而失力，登时一，便跌跪去。

    饶是如此，他也顾不得站起来，连带爬地急行至顾荇之跟前，：事了！朝廷事了！

    顾荇之还犹自恍惚着，一时竟忘了要问什么。

    来人将手信函一呈，哽咽：宋世于祭祖之时带兵围攻灵隐寺，意图谋反

    什么？斥候的话被温的男声打断，那声音不悲不喜、不怒不惊，却透着一的茫然。

    斥候只得继续：宋世于金陵勾结燕王旧，本是准备突袭，奈何被灵隐寺周围护驾的守兵阻止。

    他被抓了么？

    没有，斥候摇，宋世见不能成事，已经带兵一路撤回易州。并于十日前正式起兵，直向金陵。

    他有兵？顾荇之怔忡，难以置信。

    斥候，朝廷也是才知，他自燕王死后，便一直暗在易州豢养私兵、养育战，谋划多年，今而不臣之心终是昭然于人。

    仿佛耳边轰然炸开一惊雷，顾荇之脚踉跄，伸手扶住了帐边的，只觉一切都荒诞而不真实。

    宋毓乃燕王之后，从小耳濡目染。燕王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虽说燕王过世以后，宋毓行事确实荒唐了些。可依他的，天地远、淡泊名利，也本不会单纯为了皇位突然起兵造反。

    大人？耳边是斥候尚未平复的呼，顾荇之知，现并不是理清因果的时候。

    他将上的大氅拢得更些了，沉声吩咐：今夜婚礼之后，我便单独去向单于辞行。你们料理好这里，尽量将南祁的消息封锁，万不可在这个时候让北凉人起了南的心思。

    是！斥候应之后便离开了。

    雪落无声，隐匿星辰。

    夜围拢过来，将人拽绝境。

    *

    回程的路很远，但因着顾荇之不停蹄，不足半月便赶到了南祁边境。

    阔别数月，再回南地，时节也已迈小雪。

    顾荇之从北而来，一路上的风雪就没有停过，如今更是有扯棉丢絮的态势。他与随行兵卫等在城门外，让人往城递去了自己的份凭证。

    已是午后的时分，南祁边境近来多有戒严，故而城的百姓已经逐渐散去。天边一片黑沉沉的云压来，看又是一场大雪将至的架势。

    顾荇之等人了，在城外用于盘查的一间小屋里歇息。

    心揣着事，难免急躁。向来善忍的顾荇之终是坐不住了，拢起上的大氅，便要起去。

    然房门被推开的一霎，冷风卷着骤雪，呼啸而至。

    顾荇之脚步微顿，因着与风雪一同到来的，还有屋外一排排的利刃。纷扬的雪落在上面，很快便和那里的寒光为一，凛冽而刺骨。

    来人正是大理寺卿林淮景。

    什么意思？

    一片兵戈铁戟，那个披白狐大氅的男人依旧芝兰玉树，他背脊直，沉沉的光看过来，有淡然、有华彩、有风骨，却惟独不见一丝慌和胆怯。

    林淮景似是被他的气势震住，但很快又轻蔑一笑，将手黄卷摊开，开始历数顾荇之勾结宋毓，意图谋反的数项罪状。

    加之罪，何患无词。

    顾荇之沉默地听着，终是浅浅地抬了抬角。

    他不在金陵的这些时日，草拟圣旨的事自然落到了门省上。也就是说这份圣旨，最可能是自吴汲之手。

    看来对方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不仅要除掉宋毓，还要除掉所有跟他可能存在牵连的人

    吴汲果然还是耐不住，借由他被调开、宋毓起兵的空档，把持了朝政，就连一份圣旨都要让素来与他不对付的林淮景来送。

    对面的人念完了手里的圣旨，对着他伸手一延，唤了声顾侍郎。

    可话音一，又觉察不对，慌忙挑笑：瞧我，如今怕是也不能再叫顾侍郎了。还请你合，跟本官回金陵大理寺，将这些罪名都一一理个清楚。

    言讫对着后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人拿。

    屋的人早已冲了来，自发地围在顾荇之边，刺啦一声剑鞘，气氛霎时剑弩张起来。

    啧！林淮景侧一叹，继续笑：本官还是劝各位想想清楚。如今的罪证只是指向顾荇之一人，尔等若是公然与朝廷刀相向，那自当照谋反罪论！

    呸！顾荇之的侍卫有人颇为不愤，你不过是吴汲的一条走狗，竟敢在我家大人面前吠！我们要面见陛！

    呵林淮景冷笑，不屑：你们统共不过二十余人，我自带兵一千，城还有守兵两万。本官劝你们识时务一，莫要无谓牺牲。

    你侍卫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顾荇之挥手打断了。

    本官自问无愧于君、无愧于民、无愧心，不碍跟他们走一趟。他微微侧过来，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只是你们，不当再以卵击石。

    大人！随行的侍卫几乎哽咽，握着剑柄手指节发白。

    林淮景见状得意地哼了一声，负手往旁边挪了挪，给顾荇之让一条来。

    然变化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趁着林淮景往后让步的当，一阵罡风过，顾荇之脖上的白狐簌簌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