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的褶皱 - 6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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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

    那年夏天,乡总有些丧事上的讲究,灵堂设在老房的堂屋里,棺材停在正央,漆黑的木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泽,铜制的把手是新的,还没来得及被包浆,是母亲从城里带回来的,比村里老人用的那些面太多。棺材两边摆满了圈和挽联,白纸黑字,写着“沉痛悼念”、“一路走好”,落款是各她叫不上名字的亲戚——那些名字用笔写得歪歪斜斜的,墨在纸上洇边。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的气味,呛人,灰败,混合着廉价香烛和变质供品的味,供桌上那碗米饭已经裂了,在上面的三歪向一侧。

    祝辞鸢跪在灵前烧纸,膝盖面垫着一个蒲团,蒲团的草编已经松散了,垫着也还是硌得生疼,能觉到面的泥地。纸钱一迭一迭地往火盆里扔,火焰贪婪地舐着,浪扑面而来,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发上、衣服上,挂在她的睫上,她眨一就蹭掉了,然后继续烧。她的睛被熏得发酸,泪来,分不清是烟还是别的什么,浑浊不清。外婆的遗像摆在棺材前面,黑白的,是去年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照相馆的人让外婆靠在一把背椅上,后面挂了一块蓝绒布。照片里的外婆穿着那件藏青的棉袄,领的盘扣系得的,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黑别在耳后,表,大概是照相的时候被要求“看这里”,嘴角拘谨地往上扯了扯,那个笑不是她平常的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太久,直到眶酸涩,泪模糊了视线,照片上外婆的脸便化在一片晃动的光里,那件藏青棉袄变成一团的墨迹。她十五岁,外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她从记事起就和外婆住在一起。

    关于父亲的记忆,只剩、烟草味和永远填不满的赌债,他很少回家,回来的时候通常是傍晚,院里的狗先叫起来,然后是门栓被暴地拨开的声音。他上总是带着酒气和烟味,衣服上有说不清来路的褶皱和污渍,有时候脸上还带着伤——颧骨上青一块,嘴角破了,结了暗红的痂——和人打架留的,或者被债主打的。他回来就是要钱,外婆不给,他就翻箱倒柜地找,柜门被他扯得吱呀响,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掉来,找到什么值钱的就兜。外婆拦着,便是一顿污言秽语,甚至拳脚相加。那时祝辞鸢躲在房间里,捂着耳朵,蜷在床和墙之间那条窄窄的里,后背贴着石灰墙面,凉的,糙的,能觉到墙一小块一小块地往掉。

    后来他真的消失了,不回来了。有人说他死了,欠了太多赌债,被人追到外地,死在了那边。也有人说他没死,只是跑了,再也不敢回来。母亲去理后事,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本上他的那一页撕掉了,撕来的纸条她也没扔,折了两折屉底层,压在一迭旧信封面。

    她九岁那年,母亲改嫁了。嫁到城里去,嫁给了一个有钱人。母亲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摇,说不要,她要留来陪外婆。母亲的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只是蹲来给她把鞋带系了,系了两遍,第一遍歪了,又拆开重系。母亲就去说服外婆,说“妈你跟我们一起到城里去吧,城里条件好,看病也方便”。外婆不肯:“我在这里住了一辈了,老了老了还折腾什么。”母亲劝了很久,外婆还是不肯,坐在灶台前面剥蒜,手里的蒜一层一层地掉在地上,都不抬。最后母亲问,那鸢鸢呢,鸢鸢跟我走吧,在城里上学,条件好一。外婆看了她一,她摇了摇。她不想走,她要陪外婆。

    六年的时间,她和外婆住在乡的老房里。老房的三间土房、院里的老枣树、外婆教她生火饭的烟火气,构成了她生活的全。灶膛里的柴火烧起来是有声音的,柴噼里啪啦,柴嘶嘶地冒白烟,外婆教她怎么把火开,铁钳去拨一拨,火苗就从灰烬底蹿起来了。秋天的时候枣树会结很多枣,她每年都要爬上树去摘,树上的裂纹粝,蹭得手心发红,她把枣装在衣兜里,兜满了就往扔,外婆在树底接,接不住的就到土里去了。

    她从来没有觉得苦,也从来没有觉得少了什么。外婆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煮两个,用红纸染了,壳上染浅不一的红,有的地方,有的地方被洇淡了,让她在脸上,说这样一年都会平平安安。的,贴在颧骨上的时候能觉到壳上那层糙的纹路慢慢印肤里。外婆会在冬天的夜里给她被窝,先钻里躺一会儿,等被窝了再叫她来,她钻去的时候能闻到外婆上棉布和雪膏的气味,被角还留着外婆手掌的温度。外婆会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用巾敷她的额,一遍一遍地换,搪瓷盆就搁在床的条凳上,换凉了就端到灶上去,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在夜里很轻,拖鞋蹭着地面,沙沙的。外婆会在院丝瓜、南瓜、豆角,夏天的时候满院都是绿,丝瓜藤爬上了篱笆,南瓜叶比她的脸还大,她放学回来就能看见外婆坐在枣树面择菜,膝盖上搁着一个竹篾簸箕,手指把豆角的来,抬看见她,笑着说“回来啦,饿不饿”。

    那些日像是昨天的事,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外婆病了,心脏不好,住了两次院,了很多钱。母亲从城里赶回来,在医院陪了很久。继父说要把外婆接到城里去,那边医疗条件好,可以住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但外婆不愿意。

    外婆死活不肯去城里。她说她在这土房里住了一辈扎得,死也要死在这儿。她嫌城里的医院有一森森的白醋味,床太,躺上去没个着力,翻个整个人往陷,心里发虚;饭太淡,尝不活气,菜叶煮得稀烂,没有嚼;医生说话叽里咕噜,全是她听不懂的词儿,什么心率什么指标,一句话里搭三四个她认不得的字。她在医院里只待了几天就闹着要走,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被角,手背上的静脉被她扯歪了,护士又给她重新扎,她也不喊疼,只是反复说躺在这里浑发霉,回家见见太神兴许还能好一些。

    母亲拗不过,只好随了她。回了家,外婆确实显几分回光返照的利落。她每天坐在那棵枣树影里,颤巍巍地择菜,眯着晒太,跟路过的邻居念叨些陈年旧事,声音比在医院里亮了些,偶尔还能笑来,只剩几颗的牙齿。母亲陪了一个月,见她气一天天透,医生也说暂时稳住了,这才收拾行李回了城。走的那天母亲在院站了很久,回看了好几次,外婆冲她挥手,说“走吧走吧,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天早上的光清亮得透明。辞鸢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院里择一箩筐瘪的豆角,箩筐底垫着一块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被太晒得发黄发脆了。外婆抬冲她笑,漏风的嘴里吐最温的嘱咐:“鸢鸢,早回来,午给你你喜的菜。”

    “好。”她应了一声,蹬上自行车。车链咯吱响了一声,前碾过院门的门槛。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外婆动。

    她去镇上买文,来回要一个多钟

    她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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