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的褶皱(伪骨科) - 6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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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冬天的夜里给外婆掖被角,被角床垫底,怕外婆半夜踢开了着凉。是她在外婆生病的时候喂她吃药。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看到的人——外婆总是比她先醒,醒了也不声,就坐在床边等着,等她睁开睛,外婆才开说“起来吧,粥煮好了”。

    后来她才知,母亲比她更自责。母亲觉得是自己走得太早了,如果再多陪几天,也许就能在外婆边。母亲的愧疚比她更,更重,压了这么多年,后来这愧疚从母亲那里渗过来,母女俩共享着同一份债。

    其实,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当祝辞鸢想起葬礼的时候,她能理解母亲,她和母亲一样:她没有资格责怪母亲。母亲有自己的难,母亲改嫁是为了生活,母亲每个月寄钱回来——生病了赶回来陪床,已经是尽力了。她不怪母亲,她只是——她只是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隔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都在,好比两个人站在同一条河的两岸,,也不急,但谁都没有蹚过去。

    有人在她耳边说让她去透透气。

    她站起来,了一,差摔倒,膝盖弯曲的那一刻关节里发一声脆响。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是继父。继父的手大,力气也大,五手指箍着她的上臂,稳稳地托着她,让她站直。她抬看了他一,他的脸她还不太熟悉,只记得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眉,两之间距离很近,看起来严肃,但神温和,角的皱纹往走,是常年笑来的纹路,和他此刻的表不太搭。

    “去外面坐一会儿。”他说,带着一不属于这个乡音,她,慢慢往外走。脚掌踩在地上是木的,膝盖以分好像不属于她了。

    灵堂外面是院光烈,晒得地面发,泥地上的裂纹被太烤得张开了嘴,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一波接一波,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地满了整个院

    她站在屋檐的,眯着睛看外面的光,觉得那光刺得很,白的,刺得她睛发疼。浪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裹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稻田里飘来的汽,黏在肤上。

    院里的枣树了,树冠遮天蔽日,面一片凉,树上有一圈旧绳的勒痕,那是从前拴晾衣绳的地方。她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玩,爬上去摘树叶,在树荫睡午觉,草席铺在地上,她翻个就能碰到枣树的,听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讲故事,蒲扇扇来的风带着草和手汗的味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光从树叶的隙里漏来,在地上洒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的形状随着树叶的摇动在泥地上缓缓移动。

    有人在那片光斑里走动,村里的亲戚,帮忙持丧事的,,忙忙碌碌,有人端着盆,有人抱着一捆纸扎的金银元宝,有人在灶房里烧大锅饭,铁勺碰锅沿的声音从窗来。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城里人的衣服,鞋的底太,踩在泥院里留一个一个方正的印,和周围格格不,大概是继父那边的人。

    然后祝辞鸢看见院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生穿着黑的衣服,衬衫扎里,袖的扣系得整整齐齐,连第二颗扣都没解开。

    他比周围的人都,站在老槐树面,微微低着,不知在想什么,的线条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清晰。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走动,就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两侧,安静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忙碌、在走动、在低声谈的院里,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反而变成了最显的东西:也许是他太安静了,也许是他和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也许是——她也不知是什么。

    他听到什么声音,抬起,目光扫过院,经过那棵枣树、那些来回走动的亲戚、灶房冒来的白烟,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十九岁的男生,眉已经开了,眉骨和鼻梁撑影,颌角的廓从耳垂底走到,拐了一个很的弯,肤的颜和周围那些晒得黝黑的乡人完全不一样,那白不是苍白,是没有被太碰过的白,搁在这个泥墙灰瓦的院里,净得不合理。他的发有,额前有几缕垂来,被风得微微晃动,他没有伸手去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的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了之后留一条一条的白盐渍,衣服皱的,膝盖那儿跪了两块圆形的灰印,发也了,有几粘在脸颊上,上沾着纸灰和烟火气,指尖被纸钱的黄染料蹭得发黄。她清楚自己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不知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

    外婆刚刚去世,她的世界刚刚塌了一半,一个陌生人的目光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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