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案2 - 11、第十一章

    那时兰珏比现的兰徽还小些，家里穷，买不起糖。过年时偶尔吃两块麦芽糖，都觉得是无上的味。有一回他病了，嚷着嘴苦，娘替人家针线，没要工钱，换了一些蜂，给他了一碗糖。他惊诧世上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病也很快好了。但爹因无钱买酒，大骂娘是个败家娘们儿，雨天将娘推门外。于是娘也病了，总咳嗽。邻居阿婆说，拿蜂炖梨，吃一吃就好了。梨市集里可以捡得别人嫌瘪或烂些了就丢了的，但蜂定然捡不到，兰珏去店里问价，伙计把他往外轰――“，不是你能吃的东西！”兰珏打听到，蜂是从蜂窝里割取来的，他立刻提了个大罐，到城外找蜂窝。没走多远就发现了一个大蜂窝，他特别喜，心想割一罐，一半给娘蜂炖梨，另一半拿去卖了。爹这两天总不会再发疯了。说不定还能剩几文钱，去他瞧了又瞧的书摊上，把那本带图画的书买了。那蜂窝挂得，兰珏费了九二虎之力，才爬到树杈上，举起手的，向蜂窝一捣。场可想而知。兰珏被叮得摔了树杈，还好没摔什么好歹，一边忍着剧痛，一边还想把那些野蜂扑打开，捡起那个蜂窝。幸亏有一对贩柴的老夫妇路过，驱开蜂群，把他拦。那两个老人家十分心善，赶着小驴板车把他送回家。“你这个崽好胆大。蜂叮人可不得了，蜂刺有毒的，能把你叮死你晓得么？小小年纪一个人跑到外面来，还成这样，你爹娘得多心疼！”“那是蜂窝，里面没有。有的是蜂，蜂都是人家养的，哪里能有野蜂让你割？随随便便能割到，还能卖这么贵么？你这个娃娃太有趣了！”娘看见他满包的模样，哭了。他也哭，哭着说要把那些蜂都打死。娘取给他脸，轻声：“那针在蜂的尾后面，叮了你，它们也跟着来了，活不了了。蜂窝，就是蜂的家，咱们人有个家不容易，蜂有个窝也不容易。你以为它们的家里有，就去毁它们的窝，它们岂能不同你拼命？要是人家来砸咱们的家，你气不气？以后切莫这样了。”就寝前，兰珏取药膏，亲自替兰徽补涂，兰徽又眨看他。“爹爹，儿今日作的诗怎样？”兰珏：“尚可。”兰徽扭动了一：“儿想再作一篇文，思忆祖母大人。爹爹可能再告诉儿一些祖母大人的事？”兰珏手微顿：“好。”兰徽再动了动：“那，祖父大人的事迹，爹可否也告诉儿一些？”兰珏收回手，将药膏放小厮手的托盘：“时辰不早了，你先睡吧。你的祖母，乃慈至善之人。她的事，爹明日与你说些。”你的祖母，乃慈至善之人。常行善举，怜幼惜弱。瘦到像芦苇一般，捡到被风雨打的鸟，受伤的野兔，也救治放生，而不是红烧清炖。救河的犯官之，嫁为其妻，十几年供养着这个废人一般的酒鬼。然娘仍常常笑，常常说，珏儿啊，你又拿那蚂蚁窝什么？它们又没有碍着你。它们那么小，你那么大，不要欺负它们。那鸟，放回窝里吧。不吃，咱们也饿不死。老鸟的孩没了，多伤心。人有个家不容易，蜂有个窝也不容易。

    娘少有的一次生气，是兰珏说，要是娘你没救这个酒桶，也没生我，你就能过上好日了，这世上就清净了！娘一直很珍惜这个他觉得实在没什么必要存在的家。终于有一天，酒桶喝了太多，再也没起来，世间突然静寂了。娘伏在床边，无声地颤抖，他问：“娘，哭他什么？这样，他也觉得正好。谁都正好。”娘猛地扑打了他一掌，这才嘶声哭：“这是你爹啊！他走了啊！他怎么就走了！你怎么就走了！你再不好也不能走――！！！”这一刻兰珏才知，娘真的是喜爹的。后来，娘给他看过很多之前从未让他瞧见的，爹的东西。密密写满批注的书、一卷卷的字画、一些没没尾的文章。娘说爹曾经想过振作，只是得知因罪此生不能科举，希望彻底断绝，方才开始酗酒。娘说爹其实很有才华，几个教书先生与他讨论书本，都没辩过他，街上的秀才有不懂的都来问他。那双拿筷都抖的手，曾经能写很俊逸的字，画很的画。他看到了爹画给娘的画，画得很，画边题了一首同样很的诗。为了不让这些东西被爹毁掉，娘把它们装在箱里，埋到柴房。就因为这些陈旧残片，她守着一个行尸走的空壳十几年。多年后，兰珏朝为官，娶从柔的那日，他在房歉然：“委屈你从今以后同我吃苦。”从柔嫣然：“与君相守，何来苦哉？”这一刻兰珏忽然想到了爹娘，顿悟了娘对爹的。他想方设法求朝廷彻底赦了爹犯官之的份，让爹可以迁葬在娘的旁侧。双坟不远，就是那条娘救起爹的河。静谧夜，兰珏立在廊，似能听见声。若将这些说与徽儿，此时的他，焉能明白？，便是来日到了能明白的年纪，心应也始终有隔距，无甚切切之。亲思忆，本就唯独至亲相伴之人，方才能至至切。兰珏不禁想，百年后，素未谋面的重孙重重孙之类，清明节来看他的坟，定然也只剩了几揖几拜，加上几篇“思哉先祖，忆乎贤德……”之类的场面了。人人不过如此尔！倒是张屏，都有百姓偷偷到县衙附近烧香了，他再这么折腾案去，说不定多年后，能混个小庙，跟土地一样有个泥像。若张屏成为泥像，一群小媳妇老太太擎着香对着其念叨着求大仙保佑早生贵早抱金孙，不知座上之像会不会突然幽幽冒一句――“世上本无鬼神，也没甚么能保佑你们这些。得靠自己。”随从瞄见凭栏观星的兰大人突然浮起诡异的微笑，悄悄退。大人，可是参了什么天机？唉，大人这些天不容易，就好生歇歇罢。次日清晨，兰珏又被人从梦惊醒。小厮禀报，九和县知县有要事求见。